今天是92年的父親節,也是爸爸出殯五週年的紀念日,以下的文字是我很久之前陸續寫的。爸爸不在囉,但是我還是要跟在天上的爸爸說:爸爸,祝你父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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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廣告心理」,每個同學、包括老師都在說自己的爸爸看啥節目,並認真討論Why?我很難過,除了感冒全身不對外,更難過的是,我的爸爸不在了,而且他在的時候,我也根本不知道他看什麼節目?

爸爸走了,88年8月1日凌晨4點。

生命真的很脆弱!爸爸就這樣走了,7月4日我們還高高興興把小妹嫁出門,爸 爸那天不肯一起去小妹婆家喝喜酒,說:自己生病手會發抖很難看,反正很近(小妹嫁到隔壁村子)要我們跟親家說以後還有機會,當時我很生氣,覺得他老是「出狀況」,而不想理他,就要志富去跟他說說,後來他答應換衣服,大家一起出門去喝喜酒。

回家後,爸爸說他最近便秘一直無法順利排便,我們沒人搭理他,他自己騎車到街上藥局買了通便的藥,他走的那天,我在家裡洗手間馬桶上,還看到那個藥!記得那晚難得只有我和爸爸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忘了看什麼,是一個益智問答的節目,題目十之八九我都會答,還答得比參賽者快,爸爸說:挽真勒,真翹!!(翻成國語是:我們淑真,真聰明!)

我和爸爸並不親,從我有印象以來。現在回想起來,爸爸像一隻顧家的老狗,一直賺錢養家,沒有休閒,但是運氣不好,小學六年級,爸爸開車撞死人,我們沒 錢賠償,只好去坐牢,一開始在土城看守所,媽媽挺個大肚子帶我們四個小孩從龜山,坐好久公車到土城去「面會」,看到爸爸全家一起哭!!後來轉到龜山監獄服刑,雖然只有六個月,但是我們每個星期都去看他,有時媽媽無法去(那時候媽媽懷孕,是最小的妹妹,後來送人了),就我一個人坐桃園客運去。爸爸因為不是重刑犯,表現又不錯,分配到每天可以搭監獄中的垃圾車出來的工作,後來我們都直接去倒垃圾的地方見爸爸,然後偷偷帶香菸給爸爸,夾帶進去賣,爸爸再把賣得的錢給我們帶回來當生活費。

在爸爸服刑時,我國小以縣長獎畢業,外婆一直跟媽媽說讓我去做工,幫忙家計,媽媽說我會讀書,堅持一定要讓我念。

媽媽在那期間,生了第五個小孩,是個女兒,媽媽在我們家浴室自己生的,記得他叫我去叫隔壁的阿婆時,小孩已經生出來了。媽媽坐月子時,都是她告訴我去 市場買啥買啥,回來後再教我如何煮弄給她吃的。小妹妹後來送給鶯歌一戶陳家,本來一直都有跟我們聯絡,每年過年都會到我們家來,不過稱呼爸爸為阿伯。弟弟結婚時,她們也有來喝喜酒,在喜宴上因為鄰居聽到她稱呼爸爸為「阿伯」,所以起鬨說「那是你親生的爸爸,怎可叫阿伯?」,因此得罪了他們,爸爸出殯,她都沒有回來!

爸爸出獄後,我們就全家搬回雲林,那時我剛上國中一年級。回雲林後,爸爸一直找不到適合的工作,後來就到桃園跟姨丈學做饅頭,也就靠著饅頭、豆漿,他和媽媽把我們四個小孩養大成人!!

(以下寫於89/7/20凌晨)
國中三年我功課名列前茅,爸爸也是靠著這個安慰自己,因為鄰居伯父和我一般大的女兒,國小畢業就去學美容美髮貼補家用,而鄰居伯父常跟爸爸說:女孩子幹嘛讀書,賺錢多重要!國中我一樣以縣長獎畢業,更成為莿桐國中有史以來第一次到嘉義參加高中聯招且錄取第一志願「嘉義女中」的學生之一(我們同屆有三位考上)。國中導師親自到家中來恭喜爸爸,村長也來了,爸爸答應讓我去念!所以我15歲即離家隻身到嘉義求學,當時住在學校宿舍,一個月伙食費1500,常常為了要跟爸爸開口要這1500元,我會一路從嘉義緊張回雲林,拿到錢後,會一路從雲林哭回嘉義,因為爸爸總是會指著我大罵:都是我把他的錢花光,不然他也不會這麼窮…….現在我知道他是因為時運不濟,工作又辛苦所以將氣出在我身上!而我慘痛的的例子,讓大妹心寒,他國中一畢業,就參加建教合作,到中壢半工半讀,弟弟國中畢業也去念中正預校,這樣他們都不用跟爸爸伸手要錢。

高中三年,我被甄選參加校刊社,是學校的特權份子,可以不參加升降旗,連軍訓體育等非專業科目都可以公假,那段未賦新詞強說愁的日子!整天和校刊社伙伴們窩在編輯社中寫稿、貼稿、畫插圖,我們的編的刊物還得獎,我代表去領獎,領獎相片還上報了!那時頒獎人是現在的內政部長張博雅,當是她是嘉義市長。因為如此恣意揮霍青春,我第一次參加大學聯考,考得非常不理想,只能吊車尾。一分面因為私立大學學費太貴,一方面同班許多同學都重考(我們班是當屆嘉女錄取率最不理想的),就瞞著爸爸和同班6個同學一起到台北市信義路建華補習班重考,當時班主任對我非常好,他說只要我隔年考上國立大學他不收我學費和住宿費,但是生活費我得自己想辦法。高三導師知道我的狀況,幫我跟嘉女校工彭伯伯說,彭伯伯獨自一人在台灣,常幫助許多窮困學生,彭伯伯知道後,同意一個月寄2000元給我當生活費!爸爸知道我不用跟他要錢後,也同意讓我補習。這樣的情況過了六個月!爸爸不知道為何忽然良心發現,他說他的女兒不能讓別人養,所以他要我去郵局開一個戶頭,他去顆了一個印章給我,是最普通的木頭章,他還在章旁寫上我的名字,我用這個章到信義路二段的台北一支郵局開了我這輩子中第一個金融機構帳戶,之後爸爸每個月會存3000給我當生活費。這個章我現在當成寶,因為這是少數爸爸留給我有形的紀念品,這個郵局帳戶我到現在還在用,甚至後來回政大工作我都堅持薪水要撥進這個戶頭。

一年後我在新生南路的金華女中參加第二次高中聯考,第一天考完後回到補習班,竟然接到爸爸的電話,他要我別緊張,好好加油。第二天考完換我打電話給爸爸,我告訴他應該考得不錯,請他放心。

放榜了,我以加權後0.2分之差沒有考上政大教育系,而落到第一年招生的政大廣告系。當時爸爸一直要我念師大,因為有公費,而我對師大有不好的刻板印象,說服爸爸說政大教育系一樣有公費,所以我們兩個人的第一志願都是政大教育系。放榜那晚,我在嘉義蘭潭水庫哭了一夜!隔天我告訴爸爸,大學生可以打工兼家教,我可以自立更生,不需要他替我準備學費。大學四年,我就是靠打好幾份工和獎學金過活。而因為打工和社團,四年中我極少回雲林,和爸爸的感情越來越淡,見了面都不知道要聊些什麼。

真正覺得我是爸爸的女兒,是在我生了小婕之後,爸爸買了一大筒鄉下農人自己釀的米酒,和媽媽兩個人從雲林開車到台北幫我坐月子,爸爸從我小六開車肇事後就沒有駕照,但卻常開著那輛他和媽媽吵架後分期付款買的中華800CC廂型車到處走。這輛車爸爸開了近10年,但是爸爸將他保養的跟新車一樣。有一輛車一直爸爸的夢想,在還沒買這輛車之前,爸爸就買了一台農用拼裝車,這輛不用掛牌的車曾經連續三年農曆過年都載著我們全家去斗六湖山岩拜拜祈福。爸爸走後,原本我們打算將車送給爸爸的小弟,可是他太太不要,後來以3萬元賣給同村一位遠親,這件事媽媽在爸爸靈前拜拜問了很久,爸爸才同意。

爸爸是在我85年加入美兆檢康檢查後,安排他去全身檢查後,發現有肝硬化。

第一次病發是86年肝硬化造成食道靜脈破裂吐血,醫生說爸爸命大,通常這種大出血百分之八十都是回天乏術,後來發現爸爸除了肝硬化外,還有肝腫瘤,雖然只有3公分,但是爸爸有肝硬化無法切除,只能用酒精拴塞,打聽後台大是這方面專家,透過廣告系當時系主任轉介認識台大醫院副院長,我們很快排到病房,而醫生也在假日就趕來替爸爸會診,去醫院看爸爸時,媽媽說連掃地的婆婆都偷偷問爸爸,說你們是啥關係?為何醫生假日也來幫你檢查,爸爸得意的說是我女兒認識副院長!第一次覺得我可以為爸爸做點什麼!可是老天爺給我的時間卻只有兩年。我說要買給爸爸的吉普車都來不及…….

爸爸第一次拴塞後,情況良好,醫生說通常兩年內不會復發,很準,就二年,88年5月爸爸在例行檢查中,又發現疑似肝腫瘤,但是爸爸沒說,事後我們再自責為何沒人陪他去做例行檢查,陪他聽報告已經太晚!6月爸爸胃出血住進雲林醫院!7月初辦小妹婚禮,他除了肚子大一點並無異樣,7月26日爸爸和媽媽還自己做客運來台北準備去台大檢查做例行檢查,他們先到木柵準備隔天去台大看門診,但是因為爸爸發高燒,所以媽媽先帶他到萬芳醫院掛急診,急診醫生說這必須住院不然無法治療,媽媽和大妹立刻將爸爸轉到台大,先住在急診室,當天我趕到台大急診室,簡直無法相信這是我7月初看到的爸爸,爸爸兩頰凹陷,肚子好大好大,因為腹水發炎很痛,一直呻吟!立刻將爸爸安排進病房,主治醫生說因為腹水也無法針對腫瘤做任何治療,一切都必須等腹水治癒。治療3天,醫生每天從爸爸肚子抽500CC腹水,加上藥物控制,爸爸比較不痛,還會跟醫生開玩笑,說腹水不能一次多抽些嗎?醫生也說情況有好轉。7月30日小妹從雲林,弟弟從馬祖趕來看他,7月31日,白天由小妹和大妹在醫院照顧他,晚上媽媽去換班,當晚,值班醫生給小妹一張『末期病人放棄急救同意書』,半夜11點多,我們尚再討論要不要簽,弟妹甚至提說爸爸有這麼嚴重嗎?當我們決議明天去找醫生後再決定,媽媽打電話來,說爸爸在醫院昏倒了,安頓好小婕後,我們立刻趕到醫院,所有指數都告訴我們情況不妙,但是醫生說如果要撐,可以再2週左右!爸爸一直吵他要回家,媽媽也不要爸爸再接受電擊等殘忍的急救,半夜12點半我們立刻叫救護車,小妹、大妹、媽媽跟車,我和志富回家接小婕在開車回去,那一晚從台北回雲林的高速公路一路順暢,我們四點10分回到家,但是爸爸沒有等我,他已經冰冷的躺在客廳中。小妹說爸爸一路上,都堅持不躺下來,一路是從台北坐回雲林,一路上一直問到家沒?到家沒?到家後,一到爸媽房間,媽媽在他耳邊說:政雄,我們回到我們房間了!他就走了!我知道爸爸在撐,撐到回家,可是我好氣,爸爸沒有等我!

我和爸爸最後的單獨的對話是88年7月30日我在醫院幫他按摩,爸爸說:淑真,我看爸爸這次是沒路用了!我告訴他不要亂講,聽醫生的話乖乖治療就會好。爸爸回答,好,他會乖乖。當刻,我真的認為爸爸只要好好治療,會跟上次一樣慢慢康復,因為爸爸只有58歲!他跟志富、小弟已約好要一起出國去玩,不讓我們女生跟,他答應要幫我的新陽台種花,他答應要參加我的碩士畢業典禮…….

爸爸走時肚子還是好大,比孕婦即將臨盆時還大,我實在不能想像肚子撐那麼大會有多難受!爸爸說他要穿西裝,但是因為肚子太大穿不下,我們只好讓他穿長袍馬掛。但是我們將爸爸僅有的2套西裝(一套我結婚時媽媽幫他定做的,一套弟弟結婚時買給他的)都燒給他,希望他在另外一個世界可以穿得帥帥的。

幫媽媽整理爸爸遺物時,我發現爸爸將許多資料整理的整整齊齊,原來我的小潔癖是遺傳自爸爸!爸爸只有國小畢業,但是字寫得很漂亮,我跟媽媽要了一本爸爸的筆記本作為紀念,小小的本子上爸爸工整的寫著我們四個小孩的住址、電話,還有我婆家、我弟妹娘家的電話,其中有一頁寫幾組怪怪的數字,後來我才弄懂那是簽六合彩用的!封底夾著爸爸的健保卡和身份證影本!我將本子收在抽屜最底層,因為我每看到一次,情緒都會失控一次。

爸爸留給我的還有「驕者必敗」,因為我從小功課一直不錯,爸爸怕我驕傲,不時以這句話訓勉我!而且他還是用台語說。爸爸還常說「懶懶馬也有一步踢」,同樣是台語意思是說不要輕視任何一個人,每個人一定都有他的長處。

我從來沒有跟爸爸說過爸爸,我愛你,連寫卡片都沒有。當然這是家庭影響,我們家人間不太會表示對彼此的關心,即便心中在意的要命。但是爸爸走後,我在心中不只千萬次的吶喊『爸爸我好愛你!我好想你!』,但是爸爸已經不能感受到了!所以現在我和老公教導小婕,我們每天擁抱,每天說我愛你,愛你一萬年….的肉麻話!我希望我和我的小孩都不會再有我對爸爸的那種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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